也许年纪大了吧，闲来总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。倘若您是盐城或者淮安的，定然知道中山河，但是这个名字似乎也并不确切，爷爷说是因为孙中山民国的时候挑的，所以学名称作中山河。后来我翻过资料，清的时候黄河夺淮入海大约就走这儿，地图上有标黄河故道的，也有标废黄河的，然而我们就只叫她黄河。黄河悠久的历史并不怎么打动我们，老辈们口传的水鬼故事却深深的烙印在心里，白天水边水里玩耍晚上被窝里做噩梦；年复一年，水鬼也并没有把我拖到河里去。夏天的早晨，河面被薄薄的雾笼罩着，水面倒影被水流拉得一晃一晃的；堆上的树河边的草，沿河一眼望去绿得滴出水来。常常会看见哪一个小伙伴坐在牛背上东张西望，也许他在想放牛工作结束后，堆上树林里的某一个鸟窝？  干旱的年景，河对岸窄窄的，河边的水浅浅的，还能看见小鱼儿游来游去。我们穿着裤头赤着脚在岸边趟水，沙子烫烫的感觉从脚底传到心里别提多舒服了。摆渡的唐老头儿船也不要了，坐在岸边静静的吸着烟，看孩子们戏耍。有一次我们趁他不注意，把他的船解开，企图撑到对岸去。然而那个船儿和我们一样不怎么听话，在河中心转着圈儿顺流而下，等到唐老头儿发现追上我们时已经漂下去一里地了。他也不恼，笑眯眯的撑船把我们带回来。  由旱转雨的时候，黄河就要慢慢涨水了。这时候黄河上游会冲下来很多蚬子，这是她对我们贫穷生活的最大的馈赠。不用任何人组织，河两岸熙熙攘攘，老幼咸集。我家通常的办法是，我拿着篓子，父亲用铁锹把河底的沙子铲进去，我只要晃晃，沙子漏到水里，蚬子却留在篓子里了。两个小时就能搞半袋子，用自行车拉回家。随后的两天就能吃到蚬子肉炒韭菜，或者用蚬子肉做的面糊涂，那味道伴随着几十年的人生，从不散去。  汛期来的时候，其水汤汤，站在堆上看下去，书上说的大江大河也不过如此吧，心里害怕，一点不敢往水边靠。村里的弄潮儿们这时方显英雄本色，他们过河办事情，并不乘唐老头儿的渡船，自己举着衣服游过河去，老唐撑着船，笑着看他们。有一回，某位英雄游着游着忽然抽筋了，浮浮沉沉顺流而下，老唐衣服都没脱跳下去把他救了上来。英雄的父母来感谢的时候，老唐正在船头吸着旱烟，却赶忙拿起篙子把船撑到对岸去了。  深秋的黄河边，风特别大。散学回来父母会要求我搞点芦苇的杆子回去。用镰刀把芦苇割下来理好，晚些时候父亲会用手推车装回家。倘若星期天下午去的早点，任务完成的时候父亲还没有来，就跑到老唐的船上去，听他讲故事。现在想来，老唐肚子里装着半部民国史。他讲涟水的顾祝同，讲新四军怎么打淮阴；倘若他没心情讲故事，我便坐他的船到对岸的李同学家自留地里拔萝卜。有时候，也站在船头看夕阳西下，红红的河面偶尔麻雀的影子倏然而过，河滩上芦花飘到脸上，痒痒的，恨不得也吟一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诗句来。  小时候冬天特别冷，白雪皑皑的时候，也还要到河对面去赶集，那时候我们小孩子要在大人的带领下去澡堂子洗澡。记得有一年冬天，我和父亲很早就到河边，老唐正站在船头用撑篙在破冰，戴着三片瓦的帽子，热气从头顶蒸发着。父亲赶紧给他帮忙，用备用船篙在岸上破。大约忙了半个小时，这时候岸边也聚集了很多人，大家一起上船，船头掠过水面的哗哗声被熙熙人声盖没。到了河对面，又一番周折，船才能靠岸。  记不清哪一年，我们村的上游和下游在河上建桥了。我们村的人们也并不愿意绕路去走桥，还是请老唐给我们摆渡。但是渐渐的人少了，我那时候似乎也感觉到老唐真的老了，旱烟变成了烟卷儿，眉角皱纹深不见底，却还是眯着眼笑。  我在淮阴读书的第四年，有一次回家，摆渡的换成老唐的儿子小唐了。那时候已经长大，没有问为什么。再后来淮河入海道建成以后，这儿的泄洪作用就废除了，想来河道再也无人维护。前两年有一次国庆假期回家，一个人再沿着着原来的路走到河边去，路面坑坑洼洼，很久没有人走过；原来的大河犹如小水沟，码头早已荒废，满滩的芦苇无人来采。河边堆上的树木砍伐了一轮，换了和我一样高的树苗了。  问在家的伙伴，他们说327省道通车后，没有人去走摆渡过河；小唐在干什么他们好像也无从得知。再往后，只能在梦里听“欸乃”一声的篙音了。

本帖最后由 寒梅花尽 于 25-9-8 20:35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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